马骏从碗里抬眼看向愣住不动的李晓雨,认真严肃的表情只维持了一秒,便转换到了调笑状态。他笑着抬起头来,伸手将她推到一边的糖蒜小碟拉到自己面前,拿起一颗咬了一口,普通话换成了陕西话,“额滴神呀!你连糖蒜都不吃,算啥正宗陕西人。还搁这儿评价人捏。”
李晓雨松了口气,漆黑的瞳孔微缩,想把手伸到对面去扇他两巴掌。她干笑两声起身去窗口打汤,故意磨蹭着来平复因为紧张而加快的心跳。
这时母亲王蓉打来电话,语气有些不高兴:“你怎么最近总不按点下班回家,几点了?”
“今天来培训的地方先熟悉一下,我马上回呀。”
“要开始培训了?”王蓉的语气突然柔和下来。
“恩。”
很长一段沉默过后,王蓉说了句早点回来,便挂了电话。李晓雨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时间,九点半了。正好可以借口走了。她端着汤碗走到桌边,“我得先走,我妈催我了。”喝了口汤后,她将碗放下,背起座位上的包准备离开。
“我送你吧?”马骏作势要站起来,被她伸手阻止。
“不用,我叫车了。来了,那我走了,明天见。”她头也不回地走出泡馍店,上车离开,顺便给母亲发了已经上车的截图过去证明自己没撒谎。
车子堵在了离糖坊街不远的地方,李晓雨跟司机沟通后提前落车。她觉得胃里撑的慌,正好溜达回家好消消食。
拐进巷子后,她总觉得身后有脚步声,回头看了两次都没人。她加快脚步,身后的声音也随之急促起来;她放慢脚步,身后的声音便缓下来。她就这么犹尤豫豫、忐忐忑忑地走着,直到路灯将地上的影子拉长,她才看到身后确实跟着个人,看影子的型状,是个身形不低的男人。
她意识到自己应该是被变态男尾随了。
这一刻,恐惧突然有了实感。她的心率极速提升,又不敢轻举妄动。今天前面还有一截路是黑的,路灯坏掉了。真倒楣!她越走越慢,大脑飞速运转,得尽快想到办法。
那影子跟她之间的距离逐渐拉近,她偷偷给母亲打去电话,很快就接通了。她不管对方说了什么,只一味强装镇定。
“额到楼底哈咧。额贼!额给你舍,沃走四个瓜锤子!包羞他先人咧,你轻窝给你胡舍捏。现在滴男人么有一个好锤子……”
李晓雨一直觉得陕西脏话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性缩力。她把自己能想到的难听话说了个遍,甚至还在重音部分刻意加重了口音。
果然,身后那人一愣,没再继续跟了。
她一下来了信心,越说声音越大,心里的恐惧也随着口吐芬芳而逐渐消失。甚至说着说着打心底里生出了一股自豪感。
她的注意力全在身后那个静止不动的影子上,母亲王蓉的声音却从前面的黑暗中传来,同时她耳边传来了电话挂断的声音。
“这死孩子!跟谁打电话呢?”
王蓉走过来,一把掐过李晓雨的后勃颈往前推搡,还朝她身后横了一眼。李晓雨看到地上的影子已经不见了,才敢回头。那人正朝着巷子口走去。她这才发现王蓉脚底的拖鞋都穿反了,身上的睡裤也没来得及换。
接到李晓雨电话后,王蓉听她说话反常就知道有危险,着急忙慌就下楼了。她甚至还在睡裤后面别了一把水果刀。原本是想拼命来着。
李晓雨此刻全身紧绷的神经突然放松下来,没忍住“扑通”一声跪在地上,眼泪刷刷往下掉。她自己都被当下控制不住的生理反应逗笑了。
王蓉俯身过来,心疼的用手给她擦了把眼泪,将人搂在怀里,手掌在她大臂上抚摸安慰,“没事了没事了,我们回家。”幸好没事!幸好!!!
回到家李晓雨洗了个热水澡就睡觉了。
这一天折腾的够呛,她连梦都没做,一觉睡到大天亮。
第二天清早,李晓雨叼着包子进到皮影工作室的院子里,恰好遇到从卧室出来的马骏。
他手里拿着一个uvb灯头,边往竹林的方向走,边招手让她过去。李晓雨顶不住好奇心,转身拿着包子又跟着他原路返回。
竹林深处藏着一个比人高出一截的网箱。树枝和藤蔓在里面交错纵横,底部放着各种各样的阔叶绿植盆栽。一只绿黄相间的变色龙正趴在树枝上,听到来人的动静后,它睁眼躲到了绿叶后面。
马骏拿起墙角的木凳,站在上面将灯头换上,打开给它补充光照。下来后他戴上手套从旁边的白色箱子中拿出一个塑料瓶,里面装着活蟑螂,吓得李晓雨连连后退。她看着手里剩的最后一口包子,瞬间没了食欲,顺手装进包里。
马骏微笑着将钙粉倒进塑料瓶中摇匀,用长木夹取一只蟑螂伸进网笼中,那变色龙立刻站起身,眼睛死盯着不远处的食物,舌头“嗖”地一下冲出去将蟑螂黏进嘴里,大快朵颐起来。
“想不想试试?”马骏将木夹伸向李晓雨,她却立刻跳开,连连摆手,“不了不了,我看看就行。”
“害怕?”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微笑点头,耸了耸肩。
马骏眼里闪过失落,拿着木夹的手紧了紧,随后也只轻声笑了笑,继续喂食。
这只变色龙是原来的李晓雨养的。如今她就站在它面前,看向它的眼神却是陌生中带着警剔,和看向他的眼神一模一样。
两人刚回到上课的屋子,张林飞就来了。等他坐下,李晓雨发现他下颌角的地方有点乌青,上面盖了遮瑕。要不是两人离得太近,根本发现不了。
他昨天没去兼职?是遇到什么事了吧。李晓雨在心里泛起嘀咕,但又不敢多问。看他脸色也不好,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
马骏从他桌子下面拿出两个vr眼镜,带着两人来到院子里。
“今天用这个上课。”他先戴在自己头上挨个调试好,顺便给两人解释道:“这里面是一段关于汉武帝命方士招魂李夫人的故事,有汉武帝和李夫人两个视角,你俩自己选一下,看要体验哪个角色。哦、对了!里面有个小彩蛋,需要你们在烛火燃尽前找出来,算是这个课的作业。”
汉武帝和李夫人的故事,李晓雨很早就知道。在她小时候,父亲李锋做皮影的时候,会给守在一旁的她讲与皮影相关的故事。方士用灯影招魂李夫人,算是皮影这一艺术形式的起源了。
李晓雨优先选了李夫人视角,张林飞便选了汉武帝。两人戴好眼镜,进入虚拟世界。
编钟的空灵夹杂着节奏悠缓的鼓点传入李晓雨耳中,巍峨的未央宫殿从黑暗中显现出来。广场上,两列引魂幡随风而动。宫灯尽数熄灭,只剩中央的白色纱幔周围摆满烛火。
【北方有佳人,绝世而独立,一顾倾人城,再顾倾人国。】
浑厚男声的旁白拉开了招魂仪式的帷幕。
一头乱糟白发的方士在祭祀台前吟唱着发音含糊的歌词,跳着怪异的舞步。李晓雨脚下一动,被传送进影影绰绰的纱帐之中。她发现自己身上穿着李夫人的服饰。
有风扫过,烛光摇曳,轻纱飘动。
她尝试走动去查找彩蛋,却发现自己被困在了纱幔之中。
远处坐在大殿门口的皇帝从龙椅上起身,朝她走来,却被身旁的两个侍从拦住。皇帝只能站在原地遗撼感慨:“是邪?非邪?立而望之,偏何姗姗其来迟!”
历史中,方士用灯光做出人影,模仿李夫人的身形,让皇帝只能远观才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。李晓雨猜测,也许她应该模仿李夫人,让皇帝相信她就是李夫人,彩蛋就会出现?
这时候,她眼前突然徐徐展开一道长画卷,上面用皮影演绎了汉武帝和李夫人从相识到天人永隔的爱情故事。从平阳府初见,到未央宫盛宠,再到甘泉宫抉别。
三个故事里,有一个共同点,就是李夫人的舞蹈展示。同一支舞,不同时期,她跳出了三种不同的状态。初见时的紧张羞涩,盛宠时的明艳绽放,抉别时的凄凄哀哀。
李晓雨试着模仿李夫人的舞蹈动作,果然在勉强跳完时,时间突然静止了。
她看到自己从李夫人的身体中脱离出来,纱帐周围的烛火即将燃尽,“砰”地一声,李夫人的身体化成碎片,飘散开来。吓了她一跳!
刚才灵魂脱体而出的状态太象她之前灵肉分离的状态了。这是什么暗示吗?
结束提示音在李晓雨耳边响起,她摘下眼镜的时候,才发现自己哭了。
“怎么样?找到彩蛋没?”马骏走到她身边,收起vr眼镜,调侃她,“还入戏了。”
“是那支舞。”李晓雨看向他的眼神带着恐惧。关于她当下的处境,他肯定知道什么。她该怎么办?不如找个合适的空档直接问?可如果他不愿意说呢?
张林飞这边也摘下眼镜。他表情轻松,看上去没什么触动。
“彩蛋?”
“那支舞。”
马骏点头,回屋后,他将眼镜收回到桌子下面。
下课后,马骏邀请两人一起去喂食变色龙。李晓雨实在没兴趣,便自己先去吃饭了。张林飞一方面是好奇,一方面也是想跟马骏拉近关系,便跟了过去。
“竟然还藏着这么一片小天地!”张林飞走近后满眼欣赏地上下打量着整个笼子,“这生态箱做的真漂亮。看来花了不少功夫。”
马骏一只一只将虫子喂进变色龙嘴里,馀光暼见张林飞下颌处的伤,慢悠悠开口:“你身上糟心事不少吧。离她远点儿。”
张林飞下眼睑微跳,没说话。他知道马骏口中的“她”就是李晓雨
“试试吗?”马骏将手里的木夹和装蟑螂的塑料瓶递给张林飞,他倒是很爽快就接了过去,但他并没有象马骏那样一只一只夹起来喂给它,而是将塑料瓶里的蟑螂全部倒向了网箱壁。
“你说,它是喜欢直接喂到嘴边的,还是喜欢自己捕食的呢?”他对李晓雨充其量只是好奇。他原本想着跟马骏搞好关系总没错,可现在看来,马骏对他的敌意很难消除,既然这样,他也没必要一直扮好人。
马骏面色一沉,双眼微眯,但很快又换上笑脸。他接过张林飞手里的空瓶和木夹,放回角落。“看来你蛮有见解。平时喜欢养什么?”
“我可没那闲工夫,养自己都费劲。”张林飞拍拍手,转身往竹林外面走去,“先去吃饭了。”这算是他主动递给马骏的台阶,他对李晓雨确实没有那种兴趣。
马骏看着张林飞走远的背影,嘟囔道:“你最好是真没有。”